《〈书谱〉品评》一百讲 第二十七讲,历代书评家评孙过庭(四)

作者:王根权


2019年9月9日修改稿


五、朱长文评孙过庭


朱长文(1039年—1098年),宋代书评家,字伯原, 自号潜溪隐夫。吴县(今属江苏)人。未冠举进士,著书不仕,名动京师。元祐中召为太学博士,迁秘书省正字。著有《吴郡图经续记》《琴台志》《乐囿馀稿》《墨池编》等书。


朱长文继唐张怀瓘《书断》之后,仿其体例,继续把唐宋时期的书家,按上、中、下(神、妙、能)三品,一一评论,以补张怀瓘《书断》之缺,名曰《续书断》。其中神品三人,妙品十六人,能品六十六人,附下九人。孙过庭被附在能品第十名王绍宗名下。附曰:“绍宗所善孙虔礼,字过庭,官至右卫胄曹参军,书有能名,或病其体多同,而格不高尔。”


朱长文对孙过庭的评论实质上只有一句话:“或病其体多同,而格不高尔。”“或病其体多同”,吸收的是窦臮对孙过庭的评论, “而格不高尔”,则兼容了张怀瓘窦臮对孙过庭的评论。在朱长文看来,他这样做既是对前人书评的总结,而又能表现反映出自己的所评与张怀瓘窦臮的评论有所不同,是自己的一种说法。但是,这种做法和这种说法是有问题的。


第一、“或病其体多同”的问题


朱长文“或病其体多同”之说,虽源于窦臮对孙过庭的评论,但朱长文对窦臮评论的意思却没有吃透吃准。窦臮谓孙过庭“千纸一类,一字万同”,是看到了孙过庭的多本《书谱》墨迹,不理解孙过庭多次抄写《书谱》的目的和用途,将孙过庭对《书谱》的多次抄写,误以为孙过庭只知只能书写《书谱》一个内容,而不知不能书写其它内容,固此才有了“千纸一类,一字万同”这样的微词。朱长文距孙过庭已三百余年,孙过庭的《书谱》墨本已经成了孤本,朱长文很可能就没有见到过《书谱》墨迹。朱长文写《续书断》的时候,手中的资料可能就是前人的一些书论文章而已。他看到了窦臮《述书赋》中对孙过庭的评论,将“千纸一类,一字万同”,理解为窦臮在说孙过庭的字没有变化,故此便有了“其体多同”之说。对孙过庭书法艺术有了这样一个基本认识概念以后,朱长文知道“书贵变化”,书无变化是书之一病,“其体多同”就是一种病态。于是,他就在“其体多同”前加了一个“病”字,变成了“病其体多同”。 “学宗一家,变成多体”是孙过庭重要书论之一,在《书谱》墨迹中,同一字多处出现时,其形体也多有变化。由此可以见得,朱长文没有读过孙过庭的《书谱》,对孙过庭的书法艺术水平并不了解,对孙过庭的书法艺术思想理论更不了解,对孙过庭书法艺术作出如此之评议,纯是以讹传讹。窦臮错解了孙过庭对《书谱》的多次抄写,朱长文又误解了窦臮对孙过庭的评论。


第二,“而格不高尔”的问题


朱长文“而格不高尔”的评论,是对张怀瓘、窦臮对孙过庭评论的综合。但朱长文对张怀瓘、窦臮评论的意思没有吃透吃准,变成了自己的话后意思也就全变味了。


“而格不高尔”的意思是格调不高,格调低。窦臮评孙过庭的话是,“虔礼凡草,闾阎之风”。其中的“闾阎之风”,意在蔑视孙过庭的出身低微。张怀瓘评孙过庭谓:“尚异好奇,然所谓少功用”,指的是孙过庭的“书法之旨”理论距离一般书法家太远了。朱长文对两位书评家评论的意思都没有吃透吃准,仅从文字表面去看。以为窦臮在说孙过庭的字水平很低,没有品味。以为张怀瓘在说孙过庭的字不入规合矩,在追求怪异,没有欣赏 价值。固而,他就将二人的书评变了一个说法,说其“而格不高尔”。由此可见,朱长文对孙过庭的评论,属于“人云亦云”之类。但可以看得出来,朱长文对自己“人云亦云”这样的做法和说法心里是没有底的,故而索性在前边加上一个“或”字。所加“或”字表明,他这个评论是依据别人的评论而来的,他自己对这一评论也不是完全可以肯定的。从这点看去,应该说朱长文还不失为一位真诚的学问家。但是,必须指出,这种做法是不可取的,这种说法是十分有害的,这样的评论对后人会起到误导。


六、米芾评孙过庭


米芾(1051年—1107年),北宋书法家、画家,书画评论家。初名黻,后改芾,字元章,号襄阳居士、海岳山人等。祖籍太原,后迁居湖北襄阳,长期居润州(今江苏镇江)。曾任校书郎、书画博士、礼部员外郎等职。善诗,工书法,擅篆、隶、楷、行、草等书体。长于临摹,能达到乱真程度。与苏轼、黄庭坚、蔡襄并称宋代四大书法家。米芾个性怪异,举止颠狂,人称“米颠”。著有《书史》《画史》《宝章待访录》等。


米芾在书史上留有“狂傲自大”之名,其在《海岳名言》一文中,对自己的书艺肯定的同时,对“欧、虞、颜、柳”在内的十四位唐代书法家予以了否定。就是这样一位 “狂傲自大”者,却对孙过庭的书艺极为肯定。米芾在《书史》一文中称:“孙过庭草书《书谱》,甚有右军法。作字落脚着近前而直,此乃过庭法。凡世称右军书,有此等字,皆孙笔也。凡唐草得二王法,无出其右。”


米芾对别的书家的评论是否客观,此处暂且不论,单就对孙过庭的评论应该说是客观的。“作字落脚着近前而直”,说的是单个字的结体。“落脚近前”,指的是点画的紧凑。“而直”,指的是字体的端正,中心笔画的有力。纵观《书谱》墨迹的确如此。全篇结字,落脚规规矩矩,严严谨谨,有骨有气,没有蹬胳膊蹬腿的。“孙过庭草书《书谱》,甚得右军法”,“凡唐草得二王法者,无出其右”。唐太宗当年就是这么看的,历代学草书者多将《书谱》作为临习法帖,最能说明问题。审视书法史上的书家们,品读他们的书法作品,倾寻诸名书,得二王法者,没有人能超过孙过庭,也没有能超过《书谱》的作品。孙过庭是继王羲之之后,中国书法史上又一位书法大家。


米芾对孙过庭的如此评论,与米芾目睹了孙过庭《书谱》墨迹有很大关系。米芾在《书史》一文中称:“每余到都下,(王诜)邀过其第,即大出书贴,索余临学。”这段话的意思是,米芾每次到都下的时候,王诜都要邀请米芾到他的府上。去了以后,拿出许多名家的书贴,让米芾临写。孙过庭的《书谱》墨本,在入宋宫室之前就收藏在王诜家。让米芾临写的这些书贴中一定有孙过庭的《书谱》墨迹,米芾具有阅读《书谱》的充分条件,米芾一定是目睹了孙过庭的《书谱》墨迹。至于米芾是否认真阅读了《书谱》,读懂了孙过庭的书法理论思想,那就另当别论了。


应该指出的是,米芾对孙过庭的推崇,仅仅只是对其《书谱》墨迹书写艺术的推崇,并未涉及到《书谱》的书法艺术思想理论。而《书谱》作为书法理论著作,其书法艺术思想理论的价值,要远远大于《书谱》墨迹的书艺价值。评论孙过庭及其《书谱》,不能只停留在翰墨的欣赏上,更重要的在于《书谱》深刻的书法艺术思想理论。只有这样,才能做到对孙过庭这位“有唐之不遇人也”,书法史上难得而少有的书法大家的客观、公正、全面、准确的解读和评论。


七、宋徽宗渗金御题孙过庭《书谱》


宋徽宗赵佶(1082年—1136年),为帝时不励精图治,惟穷土木,崇奉道教,任用蔡京、梁师成、李彦、童贯等,政治腐败,民不聊生。靖康元年(1126年)十一月,金兵攻进都城汴梁,赵佶、赵桓以及赵氏宗族三千余人做了金国的俘虏,后死在“五国城”(今黑龙江省依兰县)。宋徽宗赵佶,虽说政治昏庸,惑于道术,却书画兼精,艺事超群。他擅长花鸟画,点睛之笔十分生动,有画集《宣和睿览册》传世。曾下令编撰《宣和画谱》《宣和书谱》《宣和博古图》等。


宋徽宗赵佶在书法上,学褚遂良、薛稷等的结字造形,然后以其艺术天赋秉之以风神,出之以潇洒,自成一家,名之为“瘦金书”。宋徽宗虽然没有就孙过庭及其《书谱》进行文字方面的评议,但其下令编撰《宣和书谱》,孙过庭的《书谱》墨迹就在这一时期进入了宫室,被编入了《宣和书谱》之中。宋徽宗赵佶还为孙过庭的《书谱》墨迹,“渗金御题”了“唐孙过庭书谱”六字。


宋徽宗赵佶对孙过庭《书谱》的功绩有两点。一是《书谱》墨迹的收集入宫,被编入《宣和书谱》之中,对于《书谱》墨迹的收藏保管功不可没。如果没有宋徽宗赵佶当年下令编撰《宣和书谱》,孙过庭的《书谱》墨迹能不能保存到今天是值得怀疑的,很可能散失于民间。今天还能不能看到《书谱》的墨迹,当是一个问题。二是宋徽宗赵佶的“渗金御题”,对一位书家及其书著能有如此行为举措,是难能可贵的,也是值得敬重的。宋徽宗赵佶作为皇帝,对于孙过庭《书谱》知名度的提升,以及后来的传播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。如果没有宋徽宗赵佶的收藏和“渗金御题”,后世书法家对《书谱》的看重是要大打折扣的,孙过庭及其《书谱》后来的传播及影响,当属别样一番光景。


八、宋高宗赵构评《书谱》


宋高宗赵构(1107年-1187年),字德基,徽宗第九子。先被封为广平王、康王。北宋灭亡后,他逃至南京即帝位。在位三十六年,被迫让位后病死,终年八十一岁。宋高宗赵构作为皇帝平庸无为,苟喘半壁江山。作为书法家、书法评论家造诣颇深,书评很有见地,著有《翰墨志》一书。


宋高宗赵构在书艺上推崇王羲之,追忆盛唐书风。其在《翰墨志》一书中如此评说:“本朝承五季之后,无复字画可称。至太宗皇帝始,搜罗法书,备尽求访。当时以李建中字形瘦健,姑得时誉,犹恨绝无秀异。至熙丰以后,蔡襄、李时雍体制方如格律,欲度骅骝,终以骎骎不为绝赏。继苏、黄、米、薛,笔势澜翻,各有趣向。然家鸡野鹄,识者自有优劣。犹胜泯然,与草木俱腐者。”这段评论有两个观点,一是对宋代书画的评价,“本朝承五季之后,无复字画可称。”这是站在书画发展的历史高度看宋代的书画现状的,意即宋代书画没有发展。二是对苏、黄、米、薛四大家的评论,“笔势澜翻,各有趣向。然家鸡野鹄,识者自有优劣。犹胜泯然,与草木俱腐者。”一些书评家,对历代书家的评论多犯有一个通病,只议其书名,不评其书实。“外状其形,内迷其理“。只评其“笔势澜翻,各有趣向”的书写特点特色,不说这些特点特色的艺术含量几何。宋高宗赵构不同,他的书评站的高度高。他对时人乐道的苏、黄、米、薛四大家有着清醒的看法,给以了客观的评价。其核心观点是“家鸡野鹄”“与草木俱腐者”。意即所谓的苏、黄、米、薛四大家,其书艺水平平常一般,不是中国书法艺术的高水平。仅被时人追捧,而不能流芳百世。


宋高宗赵构对孙过庭的评议,可谓赞赏有嘉。谓孙过庭《书谱》,“此谱妙备草法。”这一评议是客观公正的,是确切到位的,其意义也是重大的。将宋高宗赵构对孙过庭的评议,与对宋四大家的评议两相比较,可以看出,宋高宗赵构的书法评论没有个人名利参透,不受其时风的干扰影响。完全是站在中国书法艺术发展的历史高度上去看去评,评的是真实的书法艺术水平。宋高宗认为,被时人追捧的苏、黄、米、薛,所谓的四大家,书艺水平平常一般,不具有中国书法艺术的代表性。孙过庭的书法艺术水平是中国书法艺术中的高水平,具有中国书法艺术的代表性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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